曾經,我渴望遊走四野八方、穿涉險譎的沼澤林壑、
搭熱氣球劃破長空遨遊寰宇,親賭炫幻的極光與冰風暴,
想走天涯跨大漠,在風吹草低的塞外草原上散髮奔馳,
想攀高潛海…探訪磅礡壯闊的山川大洋和繁美如詩的盤古花園,
去見識上帝的傑作、所有令人自歎渺小的偉大風景。
但我也深知,如果沒有打開心靈的接受器,
無法從腳下這塊小小土地發現季節嬗遞之美,
無法感受草絲輕輕搔動足踝、挑起毛孔的鮮活快悅,
不能欣賞休耕農地上,那抹褐黃赭綠交織的豐熟色澤,
對顫微微的枝梢晨露、雨中不勝嬌羞的蓓蕾視若無賭…,
那麼,即便是踏上長城黃山九寨桂林、鬼斧神工的優勝美地,
甚至法老王的陵寢馬雅文明的神殿………,也只是嚐鮮一時罷,
那感動僅止於片刻,僅夠暫時餵哺自己永不饜足的旅遊饑渴胃口,
護照上的一枚枚海關戳章,無法厚植精深的見聞、開啟心靈的視窗。
只要願意去感受,
一朵路旁小野花所能帶來的悸動與欣喜,絕不遜於布查花園裏的奇葩異卉,
美從不會不請自來,它要求關注,需要我們先將焦點投注於其上,
它也許來自百貨櫥窗裡閃熠著精冷光束的水晶杯盤、
奶油般柔滑的絲綢緞錦或上好的喀什米爾羊毛被,
卻也可以來自平凡家居生活裏,吉光片羽偶不經心的一瞥,
那也許是泛著珍珠色澤的素樸湯碗、晶潤的果蔬切片、盆上的青潤苔色,
或者陽光篩落的光影、向晚時分暮色沉靜的窗口底調。
如果缺乏心的聯結,如何感受生活中的細微點滴?
縱使是排山倒海壯闊的大美,也難以喚起汗毛豎立的撼動,
因為感受的觸角萎縮了,喪失了被美所洶湧席捲的能力,便無異於麻木吧,
而麻木冷漠,損傷生命力最劇。
然而,我無能於在凡事凡物撞見美與喜悅,
通常難以在擁擠吵雜的市街人潮中體會人群的溫暖,
號稱喜愛幾乎所有蟲魚鳥獸的我,也沒法在小強身上找到任何一絲美感(從小就被小強制約了)。
也許是經驗了這番轉折與認同(或者是認清了遊走天地間的不可能,從此認命?),
我的天涯,漸漸從遠方他鄉,折返心中那片小小沃土,
心中的天涯可大可小,可以遼闊敞放似天宇垓荒,也可以平凡窄仄如草徑僻巷,
如此,果若得以遊走四方,面對壯麗的山川大澤,感動的心緒當更擴大吧。
然而目前、此時此刻,
我安於這份小鼻小眼、小小的細細的,心滿意足。